唐德宗贞元三年(公元787年),16岁初到长安的白居易携诗作拜文坛领袖、大诗人顾况,顾况对其调侃曰“长安米贵,白居不易”,一句戏言,道尽了京都居大不易的千年喟叹。如今一千二百余年过去了,居于北京的我对此深有体会:房价、育儿成本、通勤时长,样样都不禁让人说声“高,实在是高”。而其中最为独特的一重不易,便是那北京户口的门槛。没有它,购房资格受限,车牌摇号无望,最要命的是子女中高考这道硬门槛——非京籍,便不能在北京参加,这就像一道无形的藩篱,将多少家庭拦在门外。
真正意识到户口的分量,是在孩子上小学那年。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北京的校园,我便开始焦虑:小学、初中读完,下一步呢?回原籍江苏老家?可江苏的学校课程体系与北京大相径庭,教材不同,考点不同,孩子回去能否衔接得上,我心里实在没底,况且爷爷奶奶也在北京居住,回江苏麻烦很多,很不现实。去山西姥爷姥姥家?山西同样面临教材和考试制度差异问题。更不必说,无论江苏还是山西,都意味着父母与孩子长期分居两地——我们不想缺席陪伴他的成长。那种进退两难的煎熬,至今想起来仍隐隐作痛。
2018年,北京市积分落户工作正式启动。看到消息的那一刻,我既兴奋又淡然。兴奋的是,北京终于又给了一条通往户口门槛的新路径;淡然的是,年度落户规模仅仅6000人,而这座城市的非京籍人口高达800万(据北京市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,北京常住人口2180万人。而2024年,常住外来人口达819.3万人,占比37.5%),区区6000个名额,不过是杯水车薪,想要得到无疑几率非常渺茫。可再渺茫,也是希望,总比没有强。
如推算的一样,竞争异常激烈,多出0.01分,排名甚至能靠前几十名。第一年参加积分落户后,我反复测算排名,得出的结论是:孩子读到高二年级,有可能落户成功,而这仅仅是“可能”,远非确定。我不能拿孩子的未来赌一个“可能”。理性告诉我,必须双管齐下:一边继续参加北京积分落户,一边把目光投向天津。2018年11月,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,我们咬牙在天津买了房,把户口迁了过去。在天津,自有房产是孩子上学的必备条件,这一步走得果断,却并不轻松。签下购房合同的那天,我心里五味杂陈——既有为未来铺路的踏实,也有背井离乡的酸楚。
其实京津城际高铁很方便,单程半小时就能到,但说实话,我们心里始终觉得去天津上学有些折腾。而且经反复测算后,我们认为在北京落户并非全无希望,特别是爱人单位给她办了工作居住证——持有此证,孩子可以在北京读完高中,只是依然不能参加高考。这意味着只要高中阶段落户成功就来得及,工居证给了我们莫大的信心。
但信心归信心,看每年的排名,希望依然渺茫。于是,2021年8月,我们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把海淀的房子卖了,到郊区买房。当时正是房价高位,这步棋走得虽劳心,但也着实走得好!按照积分政策,在北京城六区之外拥有房产,每年可加2分。这2分看上去不多,但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争中,每一分都弥足珍贵。之后,我们又通过纳税项来争取加分。北京规定,近3年连续纳税且每年个税达10万元以上,每年加2分,最高加6分。
2026年度我们的积分落户终于达标,8月6日,终于如愿以偿,拿到了北京户口。我是2004年7月来到北京的,从那年算起,至今已整整22个春秋。人生能有几个22年?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这座城市。而从2018年首次参加积分落户,如今8年多时间,八年的等待、焦灼、计算、奔波,个中滋味,唯有自知。
回想这些年,我彷徨过,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,何必如此执念?但是想过之后,依然是告诉自己,要坚持,要抱有信心,朝着目标一步步前行。那些加班的深夜,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,那些在政策文件里逐字研读的日子,那些在通勤路上计算分数的分分秒秒——没有白费。
于我而言,这不仅仅是一纸户口,更是对家庭的一份交代,对自己的一份慰藉。
这一路走来,虽然艰辛,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。努力了,如今终于得偿所愿,我想对自己说一声:天道酬勤,我心安矣。千年前顾况对白居易“白居不易”的调侃,如今在我身上,终于变成了“白居,亦长安”。
2026年8月6日写于北京